①阿黄是我和妻子养的一只狗。
②阿黄很听话。儿子没学会走路前，但凡要腾出手来做事，妻子就唤阿黄，然后指着座婆（一种幼儿座椅）中的儿子嘱咐：“阿黄，看着仔仔些。”妻子抽身去忙，阿黄听话地趴在儿子身旁，安静地守着儿子。
③阿黄很靠谱。儿子的干爸和我家住对门，俩媳妇也对脾气，你来我往，两家好得不分彼此。老嫱大大咧咧一人，手头缺啥了上我家拿起来就走，习惯成了自然，有时就会忘了阿黄的存在。有一回，老嫱急着洗床单，到我家掂起大铝盆就要抬脚走人，瞅见老嫱拿了我家恁大一件家什，阿黄不干了，堵着老嫱汪汪叫，老嫱吓得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，妻子听见动静慌忙出来喝退了阿黄，老嫱这才得以抽身，来还盆时，老嫱笑着指了指卧在妻子脚旁的阿黄：“死阿黄，哪天得空吃了你！”
④阿黄很有灵性，忠心耿耿地守护着我们的家，从来没往远处跑过。我那时在县城上班，只要一到巷子口，闻到气息的阿黄就会跑来迎我，围着我又蹦又跳一通撒欢之后，阿黄扭头便往家里飞奔而去，待我进家门时，得到阿黄讯息的妻子每每笑吟吟地站在院子里等我。
⑤阿黄是我们家最受欢迎的一员，儿子长大后，阿黄成了他最好的玩伴儿。阿黄有跳起来张嘴接食的本事，出门玩耍，儿子总喜欢带着阿黄炫耀，阿黄的表演让儿子在小伙伴们面前倍有面儿。当然，家里好吃的东西也被儿子偷偷拿去喂给阿黄不少。
⑥不知不觉中，阿黄和儿子都8岁了。开春时，我在城里买了房，一家人从乡下搬到城里生活成了现实。
⑦离开乡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，妻子早已将东西收拾妥当，儿女们也都和各自的伙伴们告了别，一家人做好了进城的准备，但如何安置阿黄却成了我和妻子的难题。带阿黄进城显然是不可能的；将阿黄送人吧，妻子不舍；卖给收狗的，儿子不答应。左右为难时，老嫱来了：走吧，阿黄我管，你们甭操心了。
⑧阿黄是我们一家进城的前一天中午被老嫱牵走的。聪明的阿黄似乎感知到了什么，任凭老嫱扯着狗绳拽它，阿黄硬着四只爪子紧扒着地面死活不挪窝，喉管里低沉地呜鸣哀鸣。妻子看不下去了，给阿黄做了一盆好食，瞅着阿黄吃完，妻子抱着阿黄的头安抚了好大一会儿，阿黄才勉强跟着老嫱走了。
⑨那天夜里，月光很亮堂，稀疏的树影被月光斑驳了一地，没有了阿黄的院子里很安静。妻子窝在被子里流泪，我没有安慰妻子，我知道，离开了生活多年的院子和熟悉的一切，妻子的不舍和难受是很自然的。
⑩后半夜时，阿黄的叫声传了过来，拴在别人家院子里的阿黄，叫声听起来凄厉又悲怆。妻子也被阿黄的叫声惊醒了，沉默中，我俩谁都没吭声。良久，妻子动了动身子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⑪一个多月后，我回去了一趟。走到老嫱家门口时，我没有听见阿黄熟悉的叫声，我的心里咯噔一下，一种不安瞬间弥漫了我心头！
⑫我果真再也看不到心心念念的阿黄了！老嫱告诉我，我们走后，阿黄不吃不喝了好几天，接着阿黄病了，弥留之际，阿黄没有躺下，它把身子硬撑在地上，两只耳朵竖着趴在那儿死的。
⑬送我出门时，老嫱将拴阿黄的狗绳递给了我。
⑭走进家门，我似乎又看见了阿黄一溜烟儿跑来围着我欢腾跳跃迎我的样子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阿黄在死之前是多么想听到我呼唤它的名字啊！
⑮之后的好多年，妻子和我都没有再提过阿黄，我和妻子都明白，阿黄已经成了我们共同记忆里一段难以名状的痛，在城里生活得愈久，这种痛愈烈。
（选自《散文选刊》2020年第7期，有删减）
我和妻子都明白，阿黄已经成了我们共同记忆里一段难以名状的痛，在城里生活得愈久，这种痛愈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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