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里柔弦
昊海涛
①说书在娱乐种类不多的年代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,也是最贴近底层的表演艺术。说书分长书和短书,长书一般为古典小说和公案剑侠传奇,基本是从秋后农闲开始,一口气说到年关底;短书则是以编小段的形式,逗人一笑。
②冬三月,农活闲了,会请说书人到农家说书,热炕头是最适宜的场地。一把三弦,一把鼓键,两块鼓板,凑合成了说书人的装备。说的主要是广为流传的《杨家将》《呼家将》《说唐》《施公案》《包公案》《七侠五义》和其他民间故事。表演者半说半唱,谈吐自如,特别吸引听众。
③我喜欢这门说唱艺术是有渊源的。本家有一叔叔便是说书艺人,名叫吴宝彦,人送外号“章圈”,说话有些口吃,但说书从不卡壳。大家用“文章”的“章”,“圆圈”的“圈”称他,意思是他肚子里圈住了成本大套的“文章”。自幼听章圈叔演习大鼓,听多了,看惯了,自然熟悉了点儿韵味。章圈叔练口时候总是说一段《玲珑塔》,鼓键一响,三弦奏起,他便进入了自我振奋的阶段。当清脆悦耳的弦音从房前传到屋后,我在家再也坐不住,跑到前院章圈叔家听他练习。那时候听不清楚他唱的是什么,但能看出他的表情是多么地欢愉。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在外求学,只在放假时偶然见过他几次,却听了不少他的故事。
④章圈叔与邻村一个盲人搭伙,一个主说唱,一个弹弦子伴奏。农闲时,俩人行走在大清河两岸的十八岗,进村入户,巡回施展技艺。一般演唱一场能挣个块儿八毛的,一天赶两场收入能高一些。头天上午在某村演出一场,人多喝彩声多,章圈叔高兴,就返场多说了两段。表演结束场外已是大雪盖地,道路难识,早答应的下场演出还要走十来里。那时走夜路就凭一只手提灯,如此大的雪,还要挽着一位盲人。章圈叔毅然决然地扶着琴师走在白茫茫的雪路上。
⑤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深深的脚印。他知道,不能失了信誉,那边听众也许在等待着。说书艺人常留下的那句话:“要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”听书人多对下回书有无数猜测,往往为了下回书,吃不好,睡不着,更有好事者为下回书争执不休。艺比天大,章圈叔并不是为了那块儿八毛钱,他只是在履行艺人的道义。
⑥天越来越黑,风越来越大,雪越下越厚,路越来越难走。两位说书人在白茫茫的天地间,如同两片被风雪裹挟的枯叶,沉沉浮浮,磕磕绊绊。终于见到村庄的灯光儿了,终于看要见要演出的房子了,终于听见房子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了。屋子里有人断言:“来不了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肯定会来。”
⑦当章圈叔和琴师两个雪人站在大家面前时,大家激动了,一阵赞佩声音响起。上回书就要接续,大家喜笑颜开。
⑧说书人不易,一场惊险,一场生死离别,各种人性情、仪态,都从说书人的口里表现出来。他需要深明人情世故,需要有惩恶扬善的正义观念。每次演出完,章圈叔都要多分些钱给琴师。琴师是残疾人,家有老母,媳妇死得早,还有两个幼儿,生活困难。章圈叔不但帮琴师种地,挑水担柴,还会经常送些米面。琴师对章圈叔也非常好,听说章圈叔的媳妇还是琴师帮忙介绍的。
⑨后来电视普及了,听书的人少了,章圈叔也老了,没有人再请他了。他天天除自娱自乐就喜欢喝酒,但酒喝多了是要伤身的。一次,父亲来信说:“你章圈叔走了,是喝酒伤肝去世的。”从此,村里再没有说书人的身影,更听不到那鼓架琴弦的响声了。
⑩说书人走了。每当我听到家乡的西河大鼓,便会由衷想起章圈叔。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问候前院的章圈婶,如今他们的女儿早已成家,把章圈婶也照顾得妥帖,这是我最大的欣慰。
两位说书人在白茫茫的天地间,如同两片被风雪裹挟的枯叶,沉沉浮浮,磕磕绊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