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一天我不在，树在
肖培东
①终于，我能写点文字了。爸爸，我读给你听，我知道你离我不远。
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，
请你抬头看，我的孩子
茂盛的树荫会让你看见我的身躯，
穿过树叶的微风，
会让你听见我的声音。
——姜育恒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，树在》
②爸爸，我真的开始抬头看了，我真能看到你吗？
③小时候，我是必须要抬头才能看到你的。在我的眼里，你高大伟岸。其实，你只有一米六的个头，却是我要仰视一生的大树。我抬头，高高的树上，你采摘果子，小心地帮我捕捉知了。夏天的阳光刺目地透过树叶的缝隙围住你的身体，落在你大大的帽檐上，落在你汗水淋漓的衣上，也落在你满是微笑的眼里。你怕我急，总是挥挥手，示意我离远点，别被树上的灰尘迷了眼。常常，我吃着你摘的果子忘了你酸疼的手臂，我玩着你逮着的知了忘了你守候的眼睛，我欢快撒腿奔跑，你深深的眼睛总会把我拴住，我怎么飞也飞不出你的眼窝。听，“远点，远点……”，你在高高的树上这样说，你在高高的梯子上这样说，你在高高的窗架上这样说。爸爸啊，凡是高处（1），你从不肯让我去攀爬，你说我是读书人，这些活做不好做不结实，然后你就在自己的腰上系上绳带，慢慢地爬到高处。童年的我，信你的话；少年的我，信你的话；青年的我，还是信你的话；人到中年，我怎么还会如此自然地甚至是慵懒地信你的话！ 于是，家里所有需要在高处解决的活儿，都是你的活儿。爸爸，你就这样成了家里站在最高处的人。于是，常常，你站得高高的，擦拭着天花板，换下旧窗帘…… 你真在高处（2），憨笑着，挥着手，等待着，头发白了，皱纹多了，脊背弯了，动作迟缓了，可你，还在那高处。
④爸爸，抬头看，我真能看到你。
⑤你在高高的井架上，你在高高的矸子山上，你在高高的屋顶上。你是煤矿工人，钻出深井你就来到了高处。你随着一车车的矸子跑到最高处，只等那矸子车倒下满满的废石，就不顾颠簸不顾巨石飞砸，在乱石中翻捡残余的煤块。我跟着你，端着簸箕，一点点地爬到高处，我看着那夹杂在矸子堆里的煤块就想冲过去，爸爸，你总是拉住我，生怕那飞来的石块砸中我瘦弱的身板，然后，你健步上前，冲向了高处……你从不肯让我在前面，你的身躯要为我挡住每一块意外滚来的石头，你就是我的山，我的树。爸爸，我们过去的家小，一间半的平房，三张床一放就只剩逼仄的走道，这样，很多东西就需要装在篮子里用绳子吊在高处。我常常站在高高的篮子下晃荡，你看见了，就会嗔怪几句，然后取下木钩上的篮子，也取来了我童年的欢乐。夏天来了，你总要把衣被平摊在房顶晾晒；冬天来了，你也要将鱼肉晾在最高处。抬头看，真的都是你。你承受的酷热最多，你揽着的风雨最重，你袒露的肩膀最伤，你滴落的汗珠最湿。可是，再苦再累，只要你看到我安稳地伏在小桌子上看书写字，就会流露出欣慰的目光。你站在我的身后，看我写着一行行你不认识的字，听我读着一页页你不明白的文句，你就微笑，望着远处的山，望着天空里的白云，想着你即将来到的幸福。你的心里自有一个高处（3），像一株树悄悄地生长、枝条上挂着你的梦想、你的秘密。
⑥这几天，总是下雨。爸爸，你走后，阴湿的天气，家里的墙壁都在淌水，高高的天花板上总会凝聚成一团水汽。妈妈说：“不擦的话，会留下水迹。你爸在的时候，都是他爬上去擦的。”说完，她叹了口气。苍天有眼当怜悯，那高处簇拥的水渍，莫不是你过去的汗珠吧？
⑦爸爸，抬起头，我真能看到你。
（有删选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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